半夏小說

安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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安穩

南城夏天的溫度不像首都星這樣忽高忽低,因為附近海域有洋流,夏季乾燥常常有濃霧,全年氣候涼爽濕潤,稱得上是舒适宜居,除了冬天見不到雪。

但就是這樣一個極其畏寒的人,在冬季大雪彌漫的M星整整四年,上官景陪着唐凜經歷了無數場風雨交雜的暴雪,也在雪花紛揚的時節被人手把手教會了怎麽熟練使用雪板。

吃過午飯,上官景又跟着唐凜去喂蛇。

玻璃生态缸光潔透明,底部鋪的落葉草叢乾乾淨淨,毫無雜質,一條綠色的長蛇從落葉堆裏拱出來,隔着玻璃壁支起上半截身子和外面的人對視。

唐凜熟練地抄起夾子往蛇的面前遞乳鼠,它一口接一口,絲毫沒有猶豫,上官景已經伸進生态缸的手被唐凜摁下,老老實實搭在蓋子上。

“蛇這種變溫動物靠嗅覺判斷危險,腦容量很小,根本不會産生所謂的感情,只有養熟了一說。你出去了幾天,它對你的氣味已經不熟悉了,需要點時間來反應。”

唐凜喂完蛇,把夾子往旁邊托盤一放,又給水槽加滿水。綠樹蟒進食之後一動不動,挂在樹杈上懶散地休息。他收拾完,擦乾淨手,順着它盤在另一截樹乾上的身體慢慢往前摸。

修長白皙的手指滑過蛇身,翠綠色襯得他的皮膚更加通透漂亮,那根食指摸到了蛇的腦袋,貼着它的頭頂點了點,蛇依舊懶洋洋的,一動不動。

上官景站在唐凜身後,把一人一蛇的互動看了個清楚。她哥像是個耐心的獵手,食指貼上又離開,幾次下來,蛇終于動了,不耐煩地把腦袋遞到他的手邊,唐凜心情愉悅地捏了捏它光滑的身體。

短短幾天,這條綠樹蟒就長大了許多,身體需要挂在兩個樹枝上才能将将穩住,又或許是上官景的錯覺,旁邊的食盒已經空了,走之前她就是喂這麽多量嗎?

不過她總是不甚在意。

不像唐凜,總是過分的專注和認真,他的注意力也永遠只會放在一個東西上。

唐凜握住她的手腕,停在綠樹蟒的後上方,他抽出手,示意上官景再往下一點。

上官景覺得這條蛇實在是太笨,沖她噴了好幾次氣,明明一周前還和她玩得不亦樂乎。

她忽然興致缺缺,收回了手。

唐凜一下午破天荒地沒有工作,在家澆花除草,現在又在這裏逗蛇,一改工作狂本質,全身上下松快清爽。

他抱着手臂靠在生态箱上,嘴角噙着一抹讓人看不分明的笑意,随口說:“這就厭煩了?我以為至少要到下個月呢。”

上官景猝不及防和挂在壁上正往唐凜那邊努力游過去的蛇對上眼,啞然。

她自己都說不清現在是什麽感覺,沒有蛇剛拿手時的雀躍,也沒有前幾天逗弄蛇的好奇,總之心境十分平淡,心靜如水。

但唐凜卻十分清楚,他了解她的生活起居、脾氣性格,甚至比了解自己都要透徹。

“我以前說過你三分鐘熱度,對什麽東西熱情來得快走得也快。合你心意的,會在你視線範圍內停留得久一些,一旦像這條蛇一樣生出一點點的反骨......剛才你自己都沒察覺,你皺眉了,眼裏還有那麽一些的......厭惡。”

上官景嘴唇動了動,沒有發出聲音。

唐凜在這個時候忽然笑了起來,他往前傾身,聲音沉穩有力,不疾不徐,“這六年來我想了無數次,你什麽時候告訴我說,你不喜歡我了,我們還是退回普通關系吧。現在我答應你了,你也得到想要的了,那他媽的到底什麽時候是個頭呢?”

唐凜呼吸一滞,被自己脫口而出的話驚得背脊一涼,反應過來之後擰着眉“啧”了一聲,最終像是破罐子破摔那般,涼薄的聲音帶着森然的冷氣,炎炎夏日上官景居然出了一身冷汗。

兩人不歡而散之前她聽見唐凜說:“沒關系,你想什麽時候結束都可以。”

上官景百思不得其解。

前幾年唐凜有意回避時,她自覺他們相處得很愉快,沒有争吵也沒有争執,比她知道的所有關系都要和諧,他的一句成年再說讓她等到了現在,可現在好了之後為什麽三天兩頭争執不休,甚至于很多矛盾爆發點她都是一頭霧水。

但她似乎又忘記了,普通關系,不共居一室,不同床共枕,不耳鬓厮磨。

這就是區別。

上官景非常識時務,惹了唐凜生氣也沒有自讨無趣地再湊過去。她在院子中央樹下的搖椅上枯坐了兩個小時,苦大仇深地仰面朝天,妄圖參破感情的玄機,依然不得要領。

期間她接了一通上官戬的通訊,老爺子告訴她準備一下,明天會安排人過來接她回去。

上官景愣了一下,她不想興師動衆,本來打算自己開飛行艦回去,但唐霁叮囑過在星環港□□炸熱度過去之前,行事需謹慎,遂無奈作罷。

拳室。

結束了和上官戬的通訊之後,上官景還是覺得自己需要發洩一下,但是她已經打了快一個小時的拳了,情緒不但沒有冷靜下來,還越來越焦躁了。她朝沙袋利落出拳,連擊數十下,沙袋因為她不小的力道已經快要和地板親密接觸,又不辱使命地在她出拳間隙回彈,還沒回到正位,又被粗暴的一拳砸到地上。

整個房間充斥着暴戾和不安,昭示着打拳的人差到極點的心情,上官景一邊打一邊回憶剛才在晚飯的餐桌上。

唐凜坐在以前的位子,渾身上下散發着一股拒人于千裏之外的冷淡,上官景想着一下午過去,也該消氣了,準備去哄人,結果吃了個閉門羹,碰了一鼻子灰不說,她說什麽唐凜都冷冷的,不是“嗯”就是“哦”,甚至沒有正眼瞧過她。

管家和傭人被兩人劍拔弩張的氣氛弄得摸不着頭腦,但也知道是是倆人鬧別扭,都遠遠地站在一邊。

唐凜一冷臉威懾力很強,了解他的都知道這是發火的前兆,管家指揮人收拾完盤子之後,被上官景叫住。

“黎叔,他今天下午做了什麽?”上官景吃完飯還坐在椅子上,唐凜已經上樓去了。

“少爺一直都在卧室,沒有出來過。”

“你說誰又惹他了,喂蛇的時候還好好的,一會就拉着個臉,成心給誰看!”

管家心說,還能有誰,少爺待人溫和有禮,雖說冷淡了點,但脾氣挺好,以前都沒怎麽生過氣。這段時間只要他一生氣,小姐你一定在旁邊,這還用說?

也只有你能惹他生氣。

管家不想摻和,兄妹倆感情本來就複雜,明天一定也會和好,于是說:“讓他氣氣吧,情緒太穩定也不是什麽好事。”然後帶着打掃完的傭人,火速離開。

上官景:“......?”

上官景躺在地上,胸口急促起伏,和冰涼的地板接觸的一剎那,冷得一縮,腦海裏卻是唐凜下午說的話。

什麽叫“你想什麽時候結束都可以”?

什麽又叫“你也得到想要的了”?

她回想了一遍她和唐凜這麽些年的種種,悲涼的發現,對于唐凜,她想要的,其實還遠遠不夠。

實驗室那幾年不全然是折磨,她從被培養開始就一直在攝入外界的信息,與其說她早熟、有天賦,不如說她找到了一條捷徑。她和唐凜遇見的時間已經太晚,很多習性早就溶進了骨血,改也改不掉,根本不可能把他當家人來對待,上官景一開始就漠視了這段關系,但她不能不承認的是,血緣确實給她帶來了很多便利。

正所謂近水樓臺先得月。

譬如,理所當然地霸占唐凜的一切時間、毫無負擔地享受他的包容、順理成章地認為他們會一輩子在一起。

那究竟不夠到什麽程度呢?

上官景解開纏手帶,來不及擦乾身上的汗就拉開門往樓上跑去,“砰”——門被大力打開又甩上。她帶着一股詭異的興奮感正要往在書架下站着的人身上撲,下一秒,就被厲聲喝止在原地:“不要命了?傷才好就敢去做這種強度的訓練?”

說話的人已經快步饒過她,連她的手都沒碰一下,上官景感覺有什麽東西正從她腦海裏消失,整個人慢慢歸于平靜。

就在她轉身的一瞬間,一塊浴巾從背後貼上來,帶着獨有的雪松香,她迫不及待轉過身去,唐凜沉聲:“別動,先擦乾。”

上官景果然不動了,暗下去的眼睛又亮了起來,可唐凜只是幫她,也僅此而已,并沒有要和她說話的意思。

擦完後,唐凜把浴巾塞給她,往浴室指了指,說:“洗澡,衣服放在裏面了。”

唐凜微微垂着眼,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,遮住了瞳孔裏的情緒,上官景看着他緊繃的唇線,欲言又止,最終乖乖去洗澡。

高大的身影站在窗前,白天院子裏樹蔭濃密,晚上廊燈關了之後,

樹影婆娑,有種說不出的冷寂。

唐凜心裏很清楚上官景把他放在什麽位置,但還是會忍不住一次次試探,想看她究竟能忍讓到哪一步。

上官景明明不擅長哄人,每次巴巴湊過來時,他心裏有種怪異的滿足感,仿佛這樣,上官景才是完完全全屬于他的。

他勾起唇角自嘲地笑了笑,沒想到自己患得患失的毛病已經嚴重到了這種地步,唐凜頭一回發覺自己懦弱又膽小,甚至不敢要求她什麽,只希望她能在閑暇時間眷顧他一下而已。

他快三十年的人生,比大多數人都要順風順水,一出生就站在了金字塔頂端,按理來說,不應該這樣不滿足。

可幼年親情淡薄,日複一日的規勸和訓誡讓他生出了逆反心,本以為脫離唐家就能解脫,誰知道最後是他自己心甘情願地走進唐氏大樓。到現在他才發現,他更想要的其實是沒有任何不可控因素存在的安穩......

而上官景野心昭昭,一旦進了軍部,絕不甘沉寂,進入高層只是時間問題,等徹底做好準備,她又必定反水,刀尖舔血是常态。

這樣的日子才是她想要的,是充滿刺激的、能夠吸引她的致命誘惑,而這些和安穩半點不沾邊。

開什麽世紀玩笑。



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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